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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a prima vista

a prima vista
it. adv.
/aːˌpri.maːˌvis.taː/
1. at first sight
2. (music) sight-read
即兴视奏,在音乐术语中指第一次看到乐谱就进行演奏或演唱的技巧
来源为意大利语“第一次见面”

 

李慧准第一次见到韩佑镇,是在为一部独立电影写配乐的时候。

录音棚所在的三层小楼位于繁华商业区的后巷,四周绿树成荫,颇为幽静,与一步之遥的热闹街市仿佛两个世界。简洁优雅的外墙和附设桌椅绿植的休息区让这座小巧的屋宇看上去更像一家适合小憩的咖啡馆。这个月的首尔一直在下雨,今天也不例外。雨水顺着屋檐的斜坡落到露台的金属扶栏上,发出拨弦般的叮咚脆响。

慧准在门口静立了片刻,收起伞跟随导演进入室内。穿过用于接待的前厅,眼前出现了一条长走廊,两侧分布着大小不一的录音室,其中几间门上亮着“录音中”的指示灯。

隔音做得很到位,慧准垂着头向前走时这样想。耳边除了换气扇的沙沙声,只有她和导演的两道脚步声:低跟皮鞋在地面敲出短促清脆的嗒嗒轻响,混着导演趿拉拖鞋留下的一串有气无力的橡胶拖拽声。还没走多远,另一道脚步声突兀地扰乱既定的节奏,强硬地加入这部二重奏——也是皮鞋的鞋跟,虽然步速相当快,却踩得不实,似乎在刻意收敛力道,就像野生动物接近猎物时那样。

思绪一滞,慧准抬头,迎上了一道饶有兴味的审视目光。

似笑非笑的一双眼,个子很高,大概三十多岁的亚裔男性。慧准判断不出他的国籍,只下意识地觉得他不是韩国人。在这个讲究从众、要刻意做到不显山不露水的国度里,他的打扮有点太过张扬了。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游移——头发向后梳得很整齐,发鬓仔细修剪过,还厚厚地打了发蜡,身上的三件套西服一看就很昂贵,更别说镶嵌着宝石的领带夹了。他停下的地方离她不过几步远,浓郁的香水味立时就飘了过来。

慧准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韩佑镇没有错过她细微的表情变化。

当时顶多觉得意外,并不是太上心。或许是记忆力太好,此后很多年里,他都会想起和李慧准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有时候是在梦里,有时候在放空时,又或是面对黑暗的观众席时,甚至在她就在他面前,那天她沿着走廊一路而来的模样总会不经意跃入脑海。一个平常下午的琐碎细节,像一串不连贯的音符,并没有太多戏剧性的元素。

个子不高,看起来二十多岁,走路的时候低着头,略略驼背地跟在导演身后,一手抱着谱夹,一手拎着工具箱,脚步不急不缓,深色风衣下摆随着步子有节奏地轻轻翻动。一点妆都没化的素净面孔蓦地从散乱在额际的短发中抬起来,眼睛里一片澄净。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在凝视月光下无风的海面。

时间只往前行进了十几秒,慧准收回视线,在导演简单的介绍中知道了他是来自美国的韩裔歌剧演员Eugene Han,这次在片中客串歌剧演员,演唱部分需要录音,所以这段时间也会常来录音室。

在电影里演自己的本行,怎么想都十分合理。慧准朝他略略欠身算是打招呼,就见他十分美式地嘴角上扬着伸出手来,食指和小指分别戴着一只闪亮的戒指,花里胡哨的。社交场合不好拒绝,她勉强伸出手去握一握,心想这人多半是什么在音乐界玩票的富家少爷。

“我是李慧准。”

“幸会。”

即使身处相对内敛的东亚,韩佑镇的外宾身份也很方便他做出一些在这里的文化中会被视作失礼的行为。譬如此刻他就一直盯着面前的慧准。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珠的颜色偏浅,像是某种并不昂贵却使人忍不住驻足的琥珀,目光其实颇为淡漠客套,那点恰到好处的和善多半也只是基本教养使然。

心底的好奇原本也不多,在导演问起录音进度的片刻已经散得干干净净。慧准站在一边听他们交谈,脸上既没有关切也没有不耐的神色。几分钟后韩佑镇和两人简单告了别,径自去外面的休息区喝咖啡了。

*

等他再次回到录音间,夜幕已经低垂。他四处找不到导演,电话和讯息都没有回复,这才过来打算碰碰运气,毕竟导演两天前还熬大夜录音,结束后直接睡在了二楼客房。

他走过一间又一间熄了灯的录音室,探头进去一一检查,心想要是导演不在,他倒是可以找个房间练练明天要录的曲子。就在快要走到最深处的一间时,一串不规则的琴声忽然从虚掩的门后传出来,不成调子,零零散散,不像他听过的任何乐曲的片段。

灯光透过微开的门缝,在地面画下一道金色的细线。

那位作曲小姐还没试完曲吗?

他不动声色地凑上前去。隔着门缝,他看到了半伏在钢琴上的李慧准。她左手按下琴键,侧耳倾听,目光紧盯着琴盖下方的音槌,确认它们在琴弦上对应的位置,偶尔用细针刺向毛毡包覆的前端,一番调整后将其归位。刺针的位置和深度,这些在外行看上去相当危险,似乎只能凭感觉捕捉的东西,她却目光坚定,丝毫没有犹豫。

上前制止的念头因为她的目光而迟疑。

李慧准看起来对调音很熟练,对着门的侧脸专注沉静,目光却不似初见时的淡漠,变得严肃而锐利,抬起头时,浮着薄薄汗珠的额头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她就那样一根弦一根弦地调过去,不时拿起止音楔嵌入琴弦之间,一边按下琴键,一边用扳手极小幅度地旋弦轴钉,相似的动作一再反复,工具的敲击和偶尔按下的单音交织成令人安心的节律。她工作的模样十分赏心悦目,全然的投入,柔和却利落的动作,绝不拖泥带水,精准的同时优雅写意,宛如本能般自然生动。

靠在门边看了许久,竟然有一种令人怀念的熟悉感缓缓从韩佑镇心底升起。

慧准收起工具,拿出软布擦拭了一下琴身,看着就要从里面出来。韩佑镇正打算转身离去,琴声却再次响了起来,不同于之前的零散无章,这次是一首他再熟悉不过的曲子。

将要迈出的步子僵在原地。

和记忆中充满深情的演唱相比,李慧准弹出来的音色格外明澈。他不知道这台钢琴调完音之后竟然和之前如此不同,又或许是弹奏者的意志使然,明明是如此宁静澄明的音色,却不知为何布满细碎的伤感,减缓的节奏,余音在空气中流转,带着强烈的怀念气息,仿佛一个徘徊太久而无法流泪的梦境。她的演奏,该怎么说呢,和他听过的一般钢琴家都不同,倒不是说技艺多么出神入化,而是一种将身体融入乐器的感觉,她似乎在刻意隐藏自己的情绪,反过来强调钢琴本身物质性的色彩,巨大的黑色乐器是张开翅膀的巨兽,而她所做的不过是轻轻拍抚它的羽毛。若不是眼睛确切的看到那是弹奏出的声音,否则不可能想象到那是乐器的声音。比起乐器,更像是某种生物所发出的、充满身体性的声音。

他一时讶异,不小心推动了半开的门,金属门轴嘎吱一声,暴露了不速之客的存在。

李慧准微微偏头,似乎意识到有人站在那里,但并不在意。曲子将要弹到头,延音踏板始终没有松开,音符在空气中盘桓,落入不期而至的即兴变奏之中,自由到有些任性的不和谐音,明亮却始终蒙着雾气般愁绪的调式,摇曳不可及的陌生游离感,声音的颜色碰触到肌肤,化作不安定的听觉漂浮感,一首古老的那不勒斯咏叹调变得充满现代气息。

一曲奏毕,她似乎很满意调音的效果,长舒了一口气,从工具箱中拿出工具,重新调整了几个琴键和踏板连接杆,又擦拭了一下各处,才提起箱子走出来。

一抬头,就看到韩佑镇靠在门边,双手抱在胸前,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空气凝固得令人气闷,她有些尴尬地开口:“这架钢琴已经很旧了,试音的时候感觉不是很准,就自作主张调了,我本职是调音师,肯定不会损伤乐器的……希望不会造成什么麻烦。”

韩佑镇并不接话:“这么晚还不回去?”

慧准神色有些困惑地反问:“很晚?”

低头看了看手表,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四小时,面对钢琴时,她总会忘记时间的流逝。或许是因为神经绷紧,所以不懂得疲倦。

之前的试曲其实不太顺利,慧准敛下目光,盯着手中的谱夹。

心理惊悚,猜忌与背叛,歌剧舞台这样华丽的设定,让她几乎本能地认为需要复杂配器去和影片层叠的叙事呼应,弦乐为主的编排凸显戏剧性,几个关键动机都是围绕提琴来设计。然而此刻回想起来,正是这种“本能”欺骗了自己,她只是拿出了观众可以接受的固化套路,而不是自己的思考。

试听小样的时候,导演对目光沉郁地盯着房间的角落。慧准在他黑眼圈浓重的无神双眼里读到了一些波动,她不确定那是过度劳累的厌烦,还是单纯的失望,总之没有眼前一亮是肯定的,没有那种“对,就是这个!”的一拍即合,这样看来,方向已经错了。

导演安慰她这还只是读完剧本的印象曲,之后调整的空间很大。这样的反应她并不陌生。从前在音乐学院的独奏课,甚至更早之前,在跟着家教学琴的时候,她从周围人脸上看到过许多次相似的神情。慧准学的是钢琴演奏专业,学校在韩国国内已经是天花板,在全世界也算排得上号,而她只是足够勤奋,天资和背后的资源连中游都达不到,国际大赛之类的舞台更是难以企及。从只靠努力就可以做到,到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越过的鸿沟,短短几年让她学会不再去追忆青少年时期做过的钢琴家梦。音乐学院毕业后,她又去专科学校读了调音。

慧准倒不认为这是一种对于生活的妥协。如果她想走演奏这条路,就算完全没有收入,父亲估计也就说一句“慧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然后全力支持她。不否认当时有几分不愿加重父亲负担的心情,但究其根本,她只是认清了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整天疯狂练习演奏时那种悬浮在半空,抓不住要领的感觉太煎熬了,很多时候她甚至坐在无法直视键盘。

但她还是不愿意放弃音乐。

读调音专科时从早到晚都在学新技术,上课的房间夏热冬寒,每天独自练习到深夜,直到可以把第49个La键调到440赫兹,以此为基准,勉强调出正确的音程。学校的课业很重,每次接到新教习任务都觉得是天方夜谭。实践课上,每个人都要负责修理一整架钢琴,连油漆都要亲手上。可日复一夜练习弹奏技法时那样徒劳到想用力砸键盘的黯淡心情却一次都没有出现过。有生以来第一次,她为自己的平庸而庆幸。但或许这庆幸本身,只是一种回避痛苦的心理机制。

两年的岁月似短又长,在慢慢掌握调音技术之后,她对钢琴这一乐器本身的看法也不知不觉改变了。某一天,在整音完毕试弹时,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般开始即兴变奏,那种巨大的自由让她前所未有的激动起来。一切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毕业后的这几年,她一边调音一边接简单的扒谱和作曲委托。上个月,表妹陈玛丽给她介绍了这份电影配乐工作,导演是她的大学同学,谈好的作曲家临时撂挑子,新人导演一时找不到合意又符合预算的替代方案。慧准给他发去了demo,开出的委托费金额也低得恐怕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现在想来,或许选了她只是迫于经济压力的无奈之举。导演并不知道的是,慧准将这份工作看得很重,就像在她平静无波的调音师生活中丢下的石块,一次决定性的公式验证,她想确认自己并非音乐之神的弃子。

耳边逐渐清晰的雨声让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她已经和韩佑镇走到了门廊下,身边的人轻轻哼唱起她方才弹奏的曲子——

Caro mio ben, credimi almen, senza di te, languisce il cor.
(我亲爱的人啊,请相信我,没有了你,我的心日渐枯萎。)

路灯的光线幽暗,照在韩佑镇的脸上,恰到好处的明暗对比让他仿佛身处舞台之上,光线之外的慧准一动不动地看着。雨水在一侧纷纷落下,织成细密的帘幕,将两人与外界隔开。

过了许久,慧准才移开视线:“你是唱男高音的,应该很熟悉这首歌吧。”

这确实是男高音练习的必唱曲目,但烙印在他记忆中的版本比他自己学唱要早得多。

“我母亲以前唱过。我第一次跟继父去看她的演出,她就唱了这首歌。”

他刚从韩国去美国,不到十岁,英语也说不好,满怀恐惧地跟几乎是陌生人的继父一起走进华丽的音乐厅,观众席坐满了人,他被领到前排正中,母亲离他只有几步的距离,但看起来和从前在韩国时如此不同。站在舞台正中央的母亲,一身红裙像炽烈的山火,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不能自控地被那种仿佛吞噬一切的感受所震慑,陌生的感情如同洪水般冲垮了他,母亲眼中的喜悦和自由,曾经可望不可即的,愿意为不存在形体之物即刻臣服的愿望。她微笑着唱完了这首歌,看着台下的他,含着泪水用韩语说这是送给他的。

那是他永生难忘的场景。

随着年纪渐长,他开始明白曾经不懂得用美丽去称颂的那一首歌,然后,他开始用那个瞬间去衡量世界上所有被成为美丽的事物。

现在他明白了,刚才看到李慧准调音和弹琴时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李慧准让他想起了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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