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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
咸狗与忧郁星期一
Salty Dog and Blue Monday
清晨时分,码头上常常起雾。
参差错落的建筑在雾中褪去本也算不得明艳的色彩,时隐时现,鬼影幢幢。咸腥水汽覆在皮肤表面,密不透风,几乎下一刻就要生出锈斑来。鞋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每踩一步都黏腻得吱呀作响,混在猎猎风声和永不止息的大湖浪涛声中,化作难称悦耳的重奏。
这便是以实玛利每天的上班路。
履行完与边狱公司签订的合约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巢与巢之间游荡。即使人生不必重蹈覆辙,但崭新的冒险究竟在何处,心中的罗盘也未见得就能立刻探知方向。巴士上的日子分明过去不久,却不知为何仿佛漫长岁月中风化的鲸骨,被记忆的双手一再涂抹,渐渐模糊。大部分时候她已经不太去主动回想那些事,十几个人吵吵闹闹,本该是冗长无趣的公事,竟然蔓生出不可思议的情感。直到某一天扭结戛然而断,等回过神来,曾经同行的身影早已不知散落到何处,不知道该从哪里寻起,也并没有去寻找的理由。说到底,他们只是因为各自所求被临时锁在一起,就像遭遇暴风时,不得不上甲板的船员会用生命绳将彼此串联并固定在船体上,以防被狂风巨浪卷入大湖深处。
一段时间之前,她又回到了21区。大湖固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既然想好了连死都要死在水边,与其在别处漫无目的地消磨时光,不如一步到位来得省事。
找份收尾人的工作不难,甚至连巢的居住权都轻松取得了。积攒下来的大把资格证书又一次派上了用场。就算没有那些,光是履历上“边狱公司”四个字,已足够让她成为各翼争相聘请的人才。堪称辉煌的历史早已落幕,如今根本没有多少人知晓,空洞的名号却还能让人高看一眼,着实讽刺。
以实玛利就这样每天过着普通收尾人的生活,没有惊喜也没有惊吓,干完简简单单的活计就回家,偶尔在夕阳西下之时踏着暮色潮声去酒馆聚集的地方打发时间。
在某间不起眼的小酒馆,她遇见了久未谋面的格里高尔。
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也不确定此时心头忽然涌起的算不算激动,或许是疑惑,抑或某种类似近乡情怯的惘然。在巴士上,她和格里高尔算不上关系多好,只是突然之间,在一片烟雾缭绕的嘈杂之中,在叫骂声、滥俗乐声、口哨声和碰杯声此起彼伏的昏暗场景里,一张熟悉的脸转向她,时间凝滞半秒,画面停格,一瞬的错愕,然后所有情节继续奔涌向前。与一车朋友告别之后那些无处安放的挂念,好像一下子产生了重力,纷纷从半空中落下,化作酸涩在眼角积聚起来。
他和最后一次见面时无甚分别,依然顶着乱糟糟的褐色头发,发尾胡乱地束起来,下巴上满是胡茬,嘴里叼着的烟却没有点着,依旧只是消解压力的习惯吧。以实玛利惊讶于自己竟然还能记得这样无足轻重的细节。事实上,她依然能细数巴士上任何一个罪人的习惯偏好。
格里高尔的表情也很讶异,片刻无措后露出一个略带勉强的笑来,一个她早已习惯的,疲惫却温和的笑容。
在巴士偶尔也有轮到一起值夜的时候。格里高尔会分给她啤酒,但并不在她面前抽烟。两人很少聊天,大多数时候只是默默无言地等待天际线亮起,然后和其他人换班,各自回去睡觉。互道晚(早)安的时候,他也总是这样笑。
脚步先于意识而动,她走到格里高尔身边空着的高脚凳边,轻松地跳上去,转头跟吧台里的酒保点了单——
“咸狗。”
身边的格里高尔低声笑起来,说话声因为叼着烟而含糊不清:“……果然是很适合以实玛利小姐的酒。”
酒保把高球杯摆在以实玛利面前的杯垫上,尽管动作很轻,杯口的盐粒还是震落了些许,像不合时宜的雪,缓缓飘散在透明玻璃的四周。
她端起杯子轻啜一口,柚子的清香酸涩越过杯口的盐边率先抵达口腔,接下来才是烈酒的烧灼感。亮得晃眼的烈日如在眼前,船帆鼓风,一整片浪拍打在舌尖。
有时候,以实玛利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去裴廓德号之前的日子。只是如今心底不再空虚,那些混乱孤独的细小缝隙中填充的不再是执念,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情绪。安于现状,放任心脏继续跳动,没有必须死去的理由,那就是想活下去,于是就这样活下去。
都市本就是不治之症,既扯淡又客观,不像有些人夸大得那样戏剧化,也不似另一些人描述的那般不堪。都市只是都市,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现实,每个人需要的只是一块地方,一个不大不小,恰好足以容纳自身的空间,然后学会接受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现实。
“格里高尔先生怎么会来这里?”
“正好有工作。”
以实玛利点点头,不再追问。
“你过得好吗,以实玛利小姐?”
她侧过头,迎上他略带探究的目光。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寒暄,但久未被人问起,一句客套的“还好”卡在喉咙口,似乎不应该如此敷衍地回应这道善意的目光。可她确实很久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了。在都市里,怎样才算过得好?换一身昂贵的义体,还是当上被赋予色彩的收尾人?工作没有意义,只是工作。下班后,面对着空荡的房间,也并不觉得寂寞。床是柔软的,可以一觉睡到天亮。大多数时候吃味同嚼蜡的罐头,偶尔买新鲜的材料回来,做成味道好不到哪里去的食物,喝廉价的啤酒。有时候去大湖边散步。有时候做混沌的旧梦。
“……以实玛利小姐?”
她将目光收回,盯着杯中的橘粉色液体,模糊的面部轮廓在其中摇曳,只是眼底的神情看不分明:“在这里很自由。”
“是吗?”
“为什么不呢?”
“都市是个奇怪的地方。”
格里高尔边说边伸展了下手臂,横在桌面的虫肢嘎吱响了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忧郁星期一?”
“是啊,”格里高尔讪讪地笑起来,“今天可不就是个忧郁的星期一嘛。”
以实玛利倒并不觉得星期一有什么好忧郁的,一周七天对她来说都没多少分别。毕竟下一个周末总会到来,因此星期一的忧郁除了用作虚妄的追忆之外毫无意义。
空气安静了片刻。
“啊,对了,前段时间我见过你,以实玛利小姐。”
“在哪里?”
“某个码头。你当时独自靠在栏杆上,就像在躲避人群一样。”
格里高尔比划着模仿她当时的动作。
“但我一眼就看到了你的头发,”他语气轻快,“那地方的游客也太多了!我本来想跟你打个招呼,但还没走过去,你就不见了。”
以实玛利转过去看着他,曾经的十三号罪人再次露出了她无比熟悉的笑容。
“所以今天能见面还真幸运啊,以实玛利小姐。”
她知道那种诚恳不是伪装。
“你还是老样子。”
“……是啊。”
又一颗盐粒从杯口落到手指上,像雪片般被轻轻拂开。
“格里高尔先生,你也是老样子。”
¶
{今日酒单}
咸狗 Salty Dog
伏特加 30 ml
葡萄柚汁 90 ml
柠檬切半
盐粒若干
*可装饰迷迭香、炙烧葡萄柚干
用柠檬将完全干燥的威士忌杯边缘抹湿,杯口扣进撒盐的碟子,轻轻旋转,使杯口均匀沾上盐粒。放入冰块,搅拌冰杯后倒出,加入伏特加及冰镇后的葡萄柚汁,搅拌均匀。
salty dog是俚语中对老水手的称呼,终日在甲板上工作的水手,因为海水冲刷和日晒,身上常常沾满结晶盐渍。这一杯酒诞生在英国的小酒馆,二战之后传入美国,适逢伏特加流行热潮,取代了原本配方中的金酒。代表性的盐边可以中和柚子的苦味,亦可使酒味更加圆融。
忧郁星期一 Blue Monday
伏特加 45ml
君度橙酒 15ml
蓝柑橘香甜酒 数滴
在鸡尾酒杯中放入冰块,将三种酒类混合倒入雪克杯中,再尽量加满冰块,以摇荡法混合均匀,接着倒掉鸡尾酒杯中的冰块,使用隔冰器将酒倒入杯中。
*可装饰樱桃或橙皮卷
这杯酒的来历并不明确,但关于“Blue Monday”的来源倒存在一种有趣的说法:中世纪的欧洲工匠总在周末狂欢,喝酒闹事,大打出手,等到星期一便带着满身瘀伤去上工,是物理意义上的“蓝色”星期一。这杯酒因为混合了多种酒类,度数偏高,视觉上呈现清澈的蓝色,在君度的柑橘芳香中透出微微的苦涩,如果难以忍受,也可额外添加汤力水或青柠汁调整口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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