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ainy night archive · 试阅

intro. 不受欢迎的三月雨
the unwelcome rain of March

i

“李慧准警官。”
威严的声音突兀响起,在空旷的档案保管室里荡开涟漪般的回声。
坐在电脑前的慧准收回盯着电子表格的视线,一手揉了揉因数据库升级连日加班而疲惫不堪的眼睛,一手撑着桌面站起身来。
位于警局地下一层走廊尽头的档案保管室平日并没有太多访客,只有零星的旧案卷宗调阅申请或与其他司法部门协作的资料汇总工作。档案室隶属法证事务部下属证物保管科,遇到案件多发的日子,她也会随绰号“老狐”的科长去现场配合鉴识组。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回到一线工作的机会。
被称为“墓地”不是没有原因——所有人都知道,调职到档案室等同于流放,像李慧准这种没背景的,想再回到一线更是难上加难。
她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问候的语气并不热络。副局长略微皱起眉头,只敷衍地问两句工作,得到她新一轮面无表情的陈述。
寒暄环节就这么匆匆告结,副局长半侧开身子,慧准这才看清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张在这城市并不多见的亚洲面孔,一张异乡人的面孔,和她一样。
只是再多看一眼,便知道他们压根不一样。
对面的男人大概35岁上下,一身裁剪合体的墨蓝色三件套西服,丝绸领带上别着镶嵌宝石的领带夹,臂弯处搭着面料似乎颇为昂贵的大衣,露出半颗同样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袖扣。一头黑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让本就因自信而气势十足的脸更加锋芒毕露,仿佛此刻并非身处灯光惨淡的地下室,而是数公里之外金融区某间豪华酒店的大堂。
档案管理室并不对无关人士开放。但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什么警界相关人士。慧准正在心里念叨这似乎有点太过刻意散发成功人士气场的家伙该不会是哪里来的银行家吧,就听得副局长开口道:
“这位是时报社会版的记者,Eugene Han。”
慧准眉头微微上挑,惊讶从眼中一闪而逝,略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我是档案室负责人李慧准。”
“李-慧-准,”他咀嚼般缓缓念出这几个音节,不知为何流露出装模作样的艰难,像是觉得太拗口,笑着摇了摇头,向她伸出手来,“李警官,幸会。”
慧准看了眼他戴着好几个指环的右手,想起副局长还在,只好勉强握了握,几乎没有用力就松开。
投向她的目光中探究意味实在强到忽视不得,令慧准觉得很不自在。
副局长把她叫到一边,有点不耐烦地低声道:“Eugene最近在写一些案件,需要参阅资料,不是加密的都尽量配合。警局不能得罪媒体,你还想回重案组的话就识趣点。”
说罢回头和微笑着站在一边的男人客套几句,相约周末打高尔夫后便离开。
沉重的脚步声在铁门关闭后很快消失,电子锁落下的咔哒轻响回荡在寂静下来的空气中。
慧准没有再去理会访客,走回办公桌前。刚要坐下,就感觉面前投下一道阴影,一抬头,目光正好撞上眼前名为Eugene Han的男人投来的玩味视线。
他正专注地看着她。慧准没来由地觉得自己成了草原上的动物,正面对着猎人黑洞洞的枪口。
在警队也不是一年两年,再丧心病狂的凶徒也打过交道,但猜不透目的的视线远比凶残的犯人麻烦得多。
她并没有避开,只是语气平淡地问:“记者你有特别关注的案子吗?如果有的话我可以直接调案卷。不过数据库最近在更新,需要时间……”
他没等她说完就出声打断了她。
用韩语。
慧准许久未曾听闻的,故乡的语言。
其实这样说并不确切,她出生的地方就是这里。只是,身为二代移民,她与故土的纽带固然稀薄,却实打实地存在着。小时候在家里,父母和她都是用韩语交谈的。她也读过几年韩国人学校,差不多能达到母语水平,只是独自生活后已多年没说过了。此时蓦然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乡音,她不由得愣了片刻。
他此刻一反刚才的“困难”,很是轻易地念出了她的名字:“李慧准,你也是韩裔吧。”
慧准不作声。
他又说:“我关注的旧案……你应该很熟悉,不需要去数据库调卷宗。”
她疑惑地抬起头。虽然还判断不出这个人的目的,但他的表情确实不像在开玩笑。
“我想打听令尊办的最后一个案子。”
排风扇嗡嗡地轻响,慧准站在原地,不知名的寒意穿过尘封岁月,沿着血管蔓延到全身,像一道她极力想躲避,却始终逃脱不了的诅咒。
地下室果然还是太冷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也冷了下来。
“你来错地方了,”她坐下来,手握住鼠标,“稍微查一查就知道,我父亲……并不是警察系统的人。”
电脑荧幕在她脸上投下一片光斑,略约遮去了眉宇间逐渐积聚的悲伤。
他低头默默看了她片刻。
“如果你愿意接受采访的话,”他边说着公式化句子边从西装胸袋里拿出名片来,“我们另约时间。”
慧准并不伸手去接。
他的手悬在半空片刻,慢慢落下来。金属指环敲在陈旧的木质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慧准不再理会他,他也不再说什么,留下名片转身就要离开。
向前走了两步又突然顿住,在慧准抬头看过来的时候笑着开口:“对了,还没有自我介绍呢,我叫韩佑镇。”

ii

三月的天气变化多端,早晨明明还能看到些许阳光,到下班时间突然下起雨来,潮湿的空气让温度骤降的倒春寒季节更加难熬。
去年冬天没有下雪,仅剩严寒的几个月颇为清冷无趣。慧准从小就喜欢雪,明明一旦下起雪来,交通便会一团糟,上学上班也时常迟到,她还是喜欢落满雪的城市。事物不再以完整的面貌出现,而是化作童话中的积木、梦境里的布景,成为某种虚构的意象。好事似乎都会伴随着飘雪降临,明晃晃的白色积雪亦能掩盖街头巷尾的黑暗,只留下光明的片刻。
她最讨厌的则是雨天。
轻轻叹了口气,慧准透过雨伞下方的空隙望向暗灰色的天空。走向地铁站的路上,人潮逐渐汹涌,伞与伞互相碰撞,水滴飞溅,她觉得自己就像走下观众席的观众,慢慢与舞台上粉墨登场的角色汇成一体。街灯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投下湿漉漉的橙色光圈,夜幕中,并不密集雨丝静静洒落,在微风抖开的细网上铺满银针,为这恼人的天气平添了几分难以抗拒的诗意。

慧准住的小公寓位于离郊区一步之遥的市中心边缘,如果把城中最繁忙的金融区与环绕城市的海岸线连接,她生活的街区恰好落在中点附近。
快速冲完澡,她将换下的衣服丢进洗衣机,把半路买的菜简单冲洗了一下,在柜子里一通翻找,好不容易挖出一包尚未过期的拉面来。如此寒冷潮湿的天气,来一锅老家流行的热食想必十分熨帖。她并不觉得是因为见到韩佑镇引发了某种对移民后裔而言十分空幻的思乡之情,从而转化成口腹之欲。
辛辣香味很快随着汤汁沸腾的咕嘟声充满了面积不大的客厅,慧准随手往唱片机上放了一张父母留下的旧唱片,端着锅子坐在桌边吃起来。
啊,是久违的法国老歌。无需用几乎是刻板印象的手风琴配器,即使不去听音节婉转的优美法语,单从旋律中隐含的某种意绪就能轻易辨识出它的身份。每个民族都会将自身的特质注入音乐脉络之中,慧准常常想,人或许也是这样,就像她此刻对眼前这碗拉面产生的眷恋情绪,对从未踏足的故土滋生出强烈到荒谬的思念,或者说,其实她只是在思念曾经在她生命中留下遗憾的、与那片土地紧密相连之人。此刻,数种她无法解释的情绪汹涌地漫过心头,人终究是由基因书写,由血液与记忆构成的。
她吃完最后一口,连汤汁都一滴不剩地喝完了。碳水化合物带来的眩晕感让她一时不想起身。环顾四周,这间屋子还是那么无趣,连电视都没有一台,她从前忙于办案,从没有花心思打理过。
四处游走的思绪被手机铃声打断,是个陌生的号码。
慧准按下挂断键,收拾碗筷走向厨房,拧开了水龙头。语音信箱的滴声很快响起,随后是今天早些时候听过的声音。
“李警官,我是韩佑镇。下午贸然提起令尊,可能对你有所冒犯。如果方便的话,能否与你约在周日上午……”
水柱冲刷锅壁的声音充满耳鼓,慧准站在水池前洗着碗,对他剩余的话并没有太多兴趣。她直觉这个毫不避讳揭开她伤疤的人是危险的,因此不想与他扯上关系,即便这意味着得罪自己的上级,永远无法回到曾经的岗位。
将闹钟的铃声设成比平日早一个小时,慧准在淅沥的雨声中入睡。对她来说,这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周五夜晚。

iii

李慧准果然没有出现。
韩佑镇在电话录音里说的地点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敲在桌面的手指也渐渐流露出了些许烦躁。
可恶,还不如干脆去她家呢。
他翻开面前一本厚厚的资料夹,里面都是他为报道搜集的资料。关于李慧准父亲的篇幅不少——他在16年前一桩疑点颇多的案件中意外殉职。据他得到的消息,时年10岁的李慧准手里应该有她父亲留下的某些讯息,只是她父亲身份特殊,且多半父女之间早有约定,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就是最好的证明。
令他格外焦躁的缘由并非报社的公事,能写出一篇博人眼球的社会版深度报道固然不错,但他想得到的真相不止如此。
就这么枯坐到夕阳落山,早春的夜雨又开始下起来,他喝掉杯底最后一口咖啡,还是决定去她的住处碰碰运气,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去拘留所过个夜,反正他调查时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

周日傍晚,慧准照例开车沿着熟悉的路线向城郊墓园驶去。
素日无人的路口冷不丁闪出一个人影,纵使她车速并不快,踩下刹车的当口也还是心有余悸。
她摸了摸口袋,然后迅速解开安全带下车,询问路人是否安好。
待对方抬起头来,她脸上的关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愤怒,以及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手伸进口袋,她问面前的韩佑镇:“你在跟踪我吗?”
他直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水珠,从地上捡起伞来,朝她的方向走过去,伸手让伞遮住她头顶,然后笑起来:“怎么会呢?马路是公共场所吧?我可是守法公民。”
慧准在他走过来时就已经握住了口袋里的枪。
他状似不经意地瞥了她一眼,低头看向她紧张的脸,眼中是似笑非笑的神情:“李警官,你已经可以配枪了吗?”
懊恼从慧准的脑海中一闪而逝。
他又走近了一步:“我和你的上司关系不错,万一说漏嘴你应该会有麻烦吧。毕竟你现在只是档案室管理员,如果再出问题,警察工作是不是都要不保了……”
慧准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你不要再靠近了。”
他却偏要故意要招惹她的样子,很不识趣地说:“可是雨这么大,只有一把伞,我会淋湿的。”
慧准紧咬着后槽牙,死死盯着他。
两人僵持不下。
最后还是韩佑镇先开口:“能不能上车谈。”
明明他并没有散发出什么恶意,但她就是不想与他共处同一个空间。
但此刻逃避也不是办法。
她无奈地点点头,又急匆匆加了一句:“车门别关。”
韩佑镇愣了半秒,想明白了之后便发出了在慧准听来颇为愉悦却刺耳的笑声。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两人沉默地坐在车里,并没有开灯。耳边只有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绵密的雨声。
韩佑镇是个气味好闻的人,慧准心想,如果不抽烟就更好了。他身上的烟草气息倒也不是特别浓重,只是慧准非常讨厌烟味。
会让她想起早逝的父亲。
韩佑镇也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挡风玻璃上滑落的水珠。
慧准盯着自己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你为什么非要写我父亲的案子?”
韩佑镇偏过头看着她隐在黑暗中的侧脸,五官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只有黯淡柔和的线条。
“该怎么说呢……算是我的个人兴趣吧。肯定也知道吧,有些事情,调查花的时间越多,就越不想放弃。”
他说得没错。
但这理由远远不足以让她透露父亲的事。
“你是不能说,还是不想说?”他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
“两者兼有,”她转头看向他这边,“我无法信任你。”
很奇怪,明明周围都一片漆黑,他却莫名觉得她的视线是灼热而明亮的。
慧准停顿了片刻后的话音却染上了些许疲惫:“不是对你个人有意见。只是,过去也有人来找我,不止一次。”
他很难不去设想各色人等去找年仅10岁出头就失去父亲的慧准追问种种细节时,她会是何等的惶然无助。和这件案子有关的人物可不会讲什么礼貌。
“你贸然信任我反倒奇怪了……不过,总得给我个机会吧?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我需要警局的关系,你老板把我丢给你,你一时半会也摆脱不了我,和平相处如何?”
慧准沉默着。
韩佑镇似乎察觉到她的抗拒,却还是自顾自说下去:“我打算开个旧案专栏,你应该有熟悉的案卷,找点有趣的给我吧。”
过了许久慧准还是一言不发,韩佑镇无奈地一摊手,心想大约今天不是走运的日子,继续缠着她也是无用,叹了口气便起身下车。
刚走出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慧准的声音:“下周有空就来档案室吧……雨还很大,我送你去车站。”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不必了,这个时间你还有地方要去吧?我可不是什么调查都不做的二流记者啊!”
慧准几乎立刻后悔答应了他。一边在心里咒骂起来,一边踩下油门,向墓园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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